淄博百年大集重开,老商户又支起卤味锅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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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8/13 15:17:11
来源:齐鲁晚报

淄博百年大集重开,老商户又支起卤味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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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晨4点,李铁将一桶十多斤的牛蹄筋、牛板筋搬上车,接着又从20公里外把车开进鲁中花卉市场。10年前,他同样将几桶用独门秘方卤制的熟食锅支在曾经的马尚大集,锅盖一掀,香飘十里。得知马尚大集重开消息的第二天,李铁就报了名。开集前,所有摊位按照抓阄来定,他幸运地抓到了最靠入口的“黄金位置”。不到7点,人群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近400个摊位,从入口一直铺到市场深处,3200多米。卖花的、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锅碗瓢盆的……和十年前一样,一场大集赶完往往要花一个上午。

  十年间,曾有无数个传统集市在山东淄博不断加快的城市化进程中停下脚步,位于张店区的百年马尚大集便是其中之一。不过,在2026年的7月,停摆十年的马尚大集又回来了。

  回来了

  逢五、逢十。这两个数字,在淄博西部的乡村里流转了几百年。农历每月初五、初十、十五、二十、二十五、三十,日历翻到这些日子,方圆几十里的商贩、村民就从各自的方向聚拢过来,摆摊的摆摊,赶集的赶集,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共同的时间刻度。

  2026年7月28日,农历六月十五,停办十年的马尚大集重新开张。

  大集中段,79岁的张循法声如洪钟坐在马扎堆里叫卖,面前是他用20多年手艺做出的“马扎子”。刚刚坐定,便有人围上来问价、砍价,张循法使劲拍拍马扎说,“几代人都坐不烂,我在马尚大集卖了很多年。”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口碑的证明,在马尚大集卖得越久,东西越受欢迎。

  马尚大集的记忆,散落在地方志与老辈人的口述里。

  在张循法摊位前选购马扎的54岁孙姓村民说,他小时候曾跟在父亲身后赶过无数回马尚大集,牛、马拴成一排,卖主蹲在空地上等着买主查验牲口的牙口;粮市在中间,小米、棒子、豆子飘散着谷物香气;还有一片叫“破烂市”的旧货场——旧家具、旧农具、锅碗瓢盆什么都有,叫卖声此起彼伏,走一上午,正午的日头把沙土路晒得发烫。

  直到2016年,因道路改造与旧城更新等,马尚大集由此停办。事实上,在马尚大集停办前的数年,潘庄大集、闫桥大集已经先后退出了人们的生活,还有一些小集也陆续关闭。

  那些年的淄博,和所有处在快车道上的城市一样,在高速发展中不断生长出新的血肉:潘庄大集的原址后来建了学校,马尚大集的原址建了便民市场……彼时的视角看来,大集的消失,是“社会进步、城市发展的必然”,是建设大计之下无法避免的取舍。

  张循法摩挲着手中的木条,像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脊背。他在马尚大集赶了8年,2016年马尚大集散了,他没停,在淄博周边的小集逢五、逢十轮着赶,一个集散了就转去下一个。“手艺人嘛,到哪儿赶集不是赶。”只是回忆起来,他后来遇到的集,再没有马尚大集那个阵仗。

  大集热闹过,也冷清过,如今又开了,张循法也说不清其中有多少是必然,有多少是偶然。但他知道,马尚大集回来了,作为马尚人他得回来。

  重生路

  开集当天上午,马尚街道张兑村的锣鼓队已就位。锣鼓声还没落下,人流已经从入口处涌了进来。张兑村党支部书记、村委会主任贾国亮和几名村委会成员一起,站在那块新立的“马尚大集”招牌下,对着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,办了一场简单的开集仪式。贾国亮站在那儿,看人流填满入口,再往深处漫灌,他身后那块招牌被上午9点的日光照得发亮,“马尚大集”四个字远远望去像一团刚燃起来的火焰。

  这一幕,贾国亮期待了半年。

  半年前,张兑村的会议室里,贾国亮把一张地图摊在桌面上。鲁中花卉市场的卫星图,紧邻滨莱高速,往东是张店城区,往西是周村、邹平。交通路网越织越密,从主城区开车过来十几分钟,从周村、邹平也不过半小时。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,抬眼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其他人。“这个地方,能聚人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那块地说。

  十年间,城市化生活节奏真切地改变了村民们的生活,超市、商业综合体、电商,方便又快捷。但每逢五、逢十,还是有不少人会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该赶集了,但去哪儿呢?“马尚人都在赶别家的集。”贾国亮说,“房镇的、傅家的、沣水的,马尚大集是最早的大集,是老张店人共同的历史记忆。人家能搞,我们为什么不能?”这并非他一个人的想法。后来村委换届选举期间,几个上了年纪的党员代表把重开大集的话头带进了会场。“我们虽然只是马尚的一个村,但总要有人开这个头。”贾国亮回忆说。

  最后,村委上下一致决定,由他们村复活整个马尚大集。

  贾国亮依稀记得,消息发布后没两天,邻村一个86岁的老大爷攥着传单激动不已,反复询问“真的要开了?我赶了一辈子马尚集,没想到还能等到重开。”贾国亮后来总是能反复想起那句话,每每想起,心中就愈发坚定,“这个集,必须开”。

  不只是马尚周边的几个村子,淄博范围内的五区三县,甚至隔壁的邹平都有人在问,电话接踵而来,有在马尚大集摆过七八年的老商户,有第一次上集的新手,村委会办公室的电话,持续不断震动。

  之后几个月,规划转变为行动。为了还原老马尚大集的味道,张兑村将路面分区,保留了砂石路,并建起卫生间、监控等配套设施,安排安保人员……最重要的是,把“马尚大集”的牌子建起来,建得又高又醒目,贾国亮说,让所有人隔着几条路开外就能看见“马尚大集”四个字。

  活下去

  马尚大集复活了,但能否真正“活下去”?这个问题,贾国亮站在入口处,看着人潮填满长街的时候,他想的是五天之后,又五天之后。“复活只是第一步,如果开办顺利,马尚大集还要延展面积,增设二期。停车场要修,路面要提升,防护栏要架,还有很多工作要跟进。”

  为什么城市起来了,我们还是需要大集?“感觉不一样。”48岁的李东升站在马尚大集的砂石路上,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和炸好的油条。超市干净、电商快捷,但在大集上,新鲜蔬菜带着泥土的芬芳,现杀的鱼还在甩尾巴,刚出锅的油条烫得拿不住手,没有滤镜,没有满减算法,没有“猜你喜欢”,不加修饰的原生好品与人情风味,是快递冷链永远送不到的东西,也是快节奏生活中的一丝慰藉。

  但大集不能只靠“情怀”活着。

  过去十几年,淄博曾先后关闭了包括闫桥大集、曹村大集、江西道大集、红庙大集、马尚大集等在内的大量传统马路大集。究其原因,占道经营、环境杂乱、停车困难,这些短板与城市发展的矛盾越来越尖锐。

  城市要修路、要盖楼,要在你追我赶的城市化进程中着急赶路。于是,大集被视为需要让步于新时代商业体的“牺牲品”,而非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。所幸,淄博许多大集的保留和提升,证明传统集市的存活并没有被彻底一刀切。

  记者获知,2023年,淄博市农业农村局会同市场监管、城管等部门建立了《淄博市农村大集“一集一策”工作台账》,对全市374个农村大集分类管理,针对不同短板,整体提升、基础建设、文化赋能、规范经营,各有侧重。

  在文化层面,淄博又以“黄河大集”为载体,将非遗手造、文创市集融入传统集市。2025年夏季,全市累计开展“黄河大集”重点活动40余场,吸引客流超60万人次。当传统集市守住民生底线、注入文化灵魂,它就能在城市化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向外向内

  眼光向外,其他城市不乏更进一步的案例,比如申遗。始建于清初的青岛泊里大集,距今已有300多年历史,2012年入选青岛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2024年获评青岛网红打卡地,交易摊位近3000个,年交易额达3亿元。泊里大集做对了什么?入选非遗之后,泊里镇没有停在原地。非遗展厅、景观墙、文创店、“泊里味道”记忆走廊一一落地。毗邻大集的116间民房被盘活,600万元投资打造出“天天大集”非遗美食街区,让非遗“见人、见物、见生活”。

  眼光再向内看。淄博不是没有历史悠久的大集。西河大集形成于明末清初,距今400多年,有据可考;青城大集500多年历史,已是市级非遗。马尚大集的历史同样悠久。马尚庄始建于唐,明清之际渐成固定之市,古称“义集”。上世纪70年代,村民掘出一方石碑,碑面凿“义集”二字,落款清雍正十六年,距今亦有500多年历史。

  城市在变,大集在变,政策也在变。大集与城市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

  回看马尚大集的诞生、停摆又重生,仿佛像秤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,惊醒了蛰伏十年的尘埃。

  也许人们总以为集市贩卖的是货物,其实,集市贩卖的更是重逢——人与人的重逢,物与物的重逢,此刻与往昔的重逢。数百年的马尚大集,见过兵荒马乱,见过粮票布票,见过手机支付,如今又在二维码的嘀声中重新校准自己的心跳。

【纠错】 【责任编辑:王媛媛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