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代人“追鲜”:算透大海三本账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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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9/02 16:21:23
来源:大众日报

四代人“追鲜”:算透大海三本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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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9月1日正午,青岛市即墨区鳌山卫街道七沟村码头,受近海天气影响,数十艘待出海的渔船静泊港内,马达低鸣待命。沉寂了4个月的渔港,正等待开海第一网的启航指令。

  鲁即渔61268号船长于凯旋站在船尾,手搭缆绳望向海上。这是今年伏季休渔后的开海首航,也是这位29岁年轻“老船长”开海季的头一笔渔账。渔家四代相传,他是眼下这片渔场上最年轻的掌舵人。

  讨海的“成本账”

  近海拖网作业,航程不算远,单趟却要2天。

  于凯旋把同行的渔民叫“伙计们”,村里几十条船各有固定作业片区,大家靠对讲机互通鱼情,哪片海域下网实,哪片地方会跑空,确保不跑冤枉路。

  出海前,成本账算得很明白:柴油7千元一吨,这一趟油费3千元;船上共4个人,于凯旋雇了3个船工,一人一趟工资700元。

  成本是定数,收入却没个准数。

  即墨渔民传了百年的老话:“许头猪,不敢许条鱼。”岸上养猪,出栏多重、卖价几何,心里能有七八分把握;下海捕鱼,一网下去是空是满,全看大海的脸色。

  运气好的时候,一船能打一吨多鱼,鲳鱼、刀鱼堆在舱里泛着银光。大黄花鱼能卖到每斤35元,旺汛时节一船能捞300多条,一趟收成能抵小半个月。

  可要是赶上鱼群散了,或是风浪搅乱水层,忙活一天也捞不上多少干货,连油钱都赚不回来。

  掌舵十年,于凯旋眼看着这片海换了模样,也换了算法。

  2016年,19岁的他第一次掌舵,成了十里八乡最年轻的船长。他记得,那时候鱼多,一网下去,各色鲜鱼能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。一年干四五个月,挣的钱比进厂打工多。但那也是“有量无价”的年月——渔获丰,却卖不上价,好鱼贱卖是常事。

  往后几年,账本彻底翻了面。柴油价格在涨,人工成本也在涨。过去当天就能往返的渔场,鱼群变得稀了,得往更远的海域走,单趟作业要2天,吃住都在船上。

  行情倒了过来,鱼价涨了不少,产量却一年比一年往下掉。

  养海的“生态账”

  鱼越捞越远、越捞越少,老渔民们心里都有数:“狠捞”的日子,到头了。

  今年是黄渤海执行海洋伏季休渔制度的第32年。这一制度,正推动黄渤海渔业从“竭泽而渔”的粗放索取,转向“养海共生”的可持续发展。

  宏观账本上的数字足够扎实:据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长期监测,伏季休渔实施以来,黄海渔业资源相对密度增长2—5倍,渤海增长3—7倍,带鱼、银鲳、三疣梭子蟹等核心经济物种种群稳步复苏;2025年山东省海洋生产总值突破1.9万亿元,稳居全国第二位。

  “不休渔,以后真没鱼了。”于凯旋的父亲于钦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他干了40多年船长,是看着休渔政策一步步走过来的人。

  禁渔起始时间从最初的7月1日,一步步提前到6月、5月,如今是每年5月1日12时至9月1日12时,整整4个月。

  刚推行那几年,渔民们多有抵触,好好的海不让捕,不是断人活路?可一年年过来,大家都看明白了:4个月休养生息,给鱼群留足产卵长大的时间,开海后的鱼更肥、种群更稳,才能一直捞下去。

  休渔期的补助政策也在变,从早年按油耗发放的普惠油补,转向精准的渔业资源养护补贴。

  于凯旋的船,一年能拿1.5万元,其中休渔4个月对应7500元。

  这些年,海洋捕捞渔船还能申领更新改造补助,像家电“以旧换新”一样支持渔船升级。钱不算多,于钦星说得实在:“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
  人歇船不歇,休渔期反而是一年里最忙的“保养期”。

  4个月休渔期,于钦星闲不住,就召集老匠人一起补渔网、整渔具、检修发动机,最重头的活计叫“捻船”。

  捻船是渔家传了几代的老手艺,相当于给木船做“全身体检”。

  剔缝、塞麻、碾灰、上腻子、刷桐油……9道工序一道不能少,把船板缝隙封得严严实实,既防漏水,又加固船身。每年一次,像给老船“正骨”,这是祖辈传下来和大海相处的规矩。

  休渔三十余载,教会了这代渔民一件事:大海不是取之不尽的宝库,负责任地捕捞,才能靠海吃海一辈子。

  耕海的“长远账”

  62岁的于钦星已经不出海了,他稳稳地把舵交到了儿子手里,一起递过去的,还有老人与海打交道的经验。

  “船开得越久,胆子越小。”这是于钦星传给儿子的头一条规矩。

  早年寒冬腊月出海打桩张网,他曾遇上风暴躲在荒岛上3天,那时船上没有卫星电话,家里人守在码头等到眼通红,好在最终有惊无险。

  现在于凯旋出海,遇上预报没覆盖到的狂风恶浪,第一时间就掉头返航,绝不逞强。“干这行越久,越知道敬畏大海。”

  目前,七沟村有200多条渔船,50岁的船员都算“年轻的”。全村找不出几个四十五岁以下的专职渔民。于钦星偶尔也会犯嘀咕:以后这船,谁来开?

 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,是整个近海捕捞业转型绕不开的坎。

  答案正在海边慢慢长出来:传统的“讨海”,正悄悄变成“耕海”。

  鳌山湾水深适中、水流平缓、饵料充足,是天然的海上牧场。5万多亩海蛎子养殖区连成一片,收获季一天几十万斤鲜蛎子从这里上岸,发往全国各地。

  筏式吊养的扇贝,一串串挂在海里,养出了新的生计。每年5月,即墨区都会在鳌山湾组织增殖放流,1.8亿单位优质虾蟹苗种游进大海,把种群还给海洋。

  海上牧场、智慧渔业、直播带货……新的业态在岸边兴起,村民们不用再远海奔波,一样能靠海吃饭。

  “咱只会撒网,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。”于钦星的眼睛,也总往岸边的养殖区瞟。他看养殖户怎么搭筏架、怎么管贝苗,看回村创业的年轻人怎么开直播卖海鲜,看这片守了四代人的海,还能长出什么新光景。

  四代人追鲜,追的不只是一网鱼的鲜活,更是一份靠海的生计,一种和大海相处的方式。大海,从来不会辜负认真待她的人。

【纠错】 【责任编辑:王媛媛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