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威海市传统村落保护传承利用条例》将于11月1日正式施行,作为威海传统村落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,海草房被列为核心保护对象。威海是胶东滨海传统村落富集地,现有中国传统村落18个、山东省传统村落41个,荣成获评全国首批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,而海草房群落正是这片乡土资源里最亮眼的标识。
记者近日走进荣成烟墩角、东楮岛等地,伴着归巢的天鹅、写生的游人,探访这栋“用海草苫出来的房子”——海草为顶、垒石为墙,冬暖夏凉、百年不腐,正从渔家老屋变成可住、可看、可传承的活态非遗。
顶铺千斤重海草
最厚处可达半米
秋日午后,温柔海风漫过威海荣成烟墩角海岸。记者近日在这里采访时,正遇到渭南师范学院油画系的学生们架着画板,对着连片的海草房屋顶细细勾勒；来自沈阳的游客邰女士也反复端详着粗粝的石墙,惊叹这份独属于胶东海岸的古建质感。
威海地处胶东半岛最东端,海岸线绵长辽阔,常年大风、高盐、潮湿的滨海气候,造就了全国独一份的海草房营造技艺。作为地域标志性传统民居,海草房兴盛于明清两代,数百年来,当地渔户就地取材,靠海采石、取草,是祖辈渔家人顺应自然、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结晶。在砖瓦建筑普及之前,海草房一直是胶东沿海渔村最主要的住宅形式,更是镌刻着千年渔家文明的活态遗产。
据了解,全世界现存海草房的国家仅有中国和丹麦,其中,荣成市作为国内海草房保存最集中区域,现存海草房数量约1.5万户,是全世界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海草房群落。其中,东楮岛、烟墩角是两大核心海草房聚集区。东楮岛连片的海草房群落与烟墩角错落雅致的滨海草屋遥相呼应,共同构成威海独一无二的海岸古居画卷。
烟墩角村海草房依山面海、疏密有致,搭配海湾与越冬天鹅,形成唯美山海古村景致；而东楮岛海草房连片规模宏大、百年老屋集中、原始风貌完整,是胶东海草房最典型、最具代表性的标杆群落。全村现存650间海草房,其中442间为完好百年古居,清一色粗石高墙、陡坡草顶,古巷纵横、屋舍连绵,完整保留着明清以来胶东渔村的原生格局。不少游客感叹,宛如走进了“童话渔村”。
穿行在村内街巷,处处皆是岁月质感。屋身全部采用海边天然花岗岩垒砌,石块粗犷厚重、随形而就,不精细打磨却异常坚固,厚石墙抗海风、耐盐蚀、稳地基,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挺拔稳固。屋顶主材为近海浅滩野生大叶藻,这种专属海洋海草富含天然卤盐与胶质,自带防虫、防腐、防霉的天然属性,是内陆民居无法复刻的滨海建材。黄昏时分,夕阳拉长海草房的影子,各地游客在老屋前驻足。来自北京的刘女士说:“本以为‘童话渔村’是个网红打卡地,来了才发现,眼前的美景不是刻意布置出来的,而是当地人一株草一株草搭起来的。”
海草房顶重达千斤,下层压住上层、层层紧密贴合,最厚处可达半米。细密紧实的草层形成天然防水层,秋雨、海风来袭,雨水顺着陡峭坡面顺势流淌,屋内常年干爽不渗不漏。粗看是轻软草木,实则沉如磐石,稳稳覆于石墙之上。这千斤草顶,是渔家匠心,撑起可历经百年的海草老屋。
天然海草自带盐分,防虫防腐、不易霉变风化,完美抵御海边恶劣气候,管护得当的海草屋顶,安稳使用六七十年依旧完好,远超普通砖瓦房屋使用寿命,是渔家人世代验证、适配海岸的生态宜居家园。
古法压茬层层紧扣
七旬老苫匠绝活护老屋
在威海,修缮海草房的匠人被尊称为“苫(shàn)匠”,负责更换屋顶海草、修缮屋面,是海草房营造中最关键的角色。苫匠手艺高低,直接决定房屋的品质与寿命。
近日,在荣成成山镇的一处老屋修缮现场,现年71岁的苫匠王书生脚踩老旧木椽,稳稳蹲在半米多厚的海草屋顶上,迎着阵阵海风,一寸寸清理屋顶松动的旧草。每一处糟烂的木椽、每一寸松动的屋面,他都反复检查、绝不放过。
清理完毕,他抱起一捆提前养护好的新海草,顺势铺展、分层排布,“不是海里捞上来的草就能盖房,糊弄一时,毁的是百年老屋。”王师傅轻声讲述老规矩。海草经过海风自然风干、退盐沉淀,韧性足够、质地稳定,才能铺在百年屋顶上。他手持木耙一遍遍推平、压实,严格遵循祖辈传下的“压茬”技法,下草压上草、层层紧扣,确保屋面紧实不透雨、不透风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、沉稳老练,是五十余年熟能生巧的匠人本能。
17岁那年,他跟着父亲拜师学艺,“我父亲有这个手艺,家里的哥兄弟就自然地都干了这一行”,王书生笑着说,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一辈子。彼时的他青涩懵懂,跟着父辈下海割草、晒草,蹲在屋顶日复一日练习铺草、压茬、固定。冬天顶寒风、夏天顶烈日,海边风吹日晒、苦累繁重,同龄人纷纷外出务工,唯有他坚持留村守屋、守艺、守乡土。
一晃五十余载,王师傅已记不得亲手修缮、复原了多少间海草房,“几百栋肯定是有了,今年开春在荣成宁津就修了30栋。”他喃喃地说。每一栋他经手的海草房的结构、坡度、草层厚度、木椽走向,他都烂熟于心。哪栋屋怕渗水、哪栋房需补草、哪处木料年头最久,他一眼便能看透。
“屋顶作业高空劳累,常年风吹日晒、灰草满身,枯燥又磨人。现代年轻人都不爱干了。”也正因如此,年过七旬的他依旧不肯停手,只要有海草房需要修缮,他必定随叫随到,默默守护着这片属于威海的海岸古民居。
32栋老屋变民宿
天鹅季带火写生打卡
作为威海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地标、胶东渔家文明的鲜活载体,海草房的保护与传承,是留住城市记忆、延续山海文脉的关键。为系统性保护全市连片海草房群落、守住独一无二的滨海古民居风貌,《威海市传统村落保护传承利用条例》将于11月1日正式施行,为威海海草房撑起法治“保护伞”。
条例聚焦威海本土特色民居,将海草房列为核心保护对象,严禁大拆大建、随意翻新、擅自改造石墙、海草屋顶等原生构件,以制度守住老屋原始肌理与古村整体格局。同时坚持“整体保护、活态利用”的理念,鼓励古法修缮、原址养护,支持村民留居老屋延续渔家烟火,适度发展特色民宿、文旅体验,让威海海草房不再是静止的古建筑,而是有人住、有人修、有烟火、有生命力的活态文化遗产。
有了制度护航、匠心坚守,威海海草房重焕生机。在东楮岛村的“海角民宿”小院里,荣成籍水彩画家杨红威支起画架,将老屋草顶、潮起帆影绘入画纸。几年前他在村里设立工作室,后来看中海草房独有的韵味,修缮老屋办起临海民宿。“最难得的就是海边老屋原生的烟火气,不刻意雕琢,自有味道。”杨红威说,近几年大量游客专程来村里观海、赶海、住宿、写生,周边海草房民宿旺季时一房难求。
烟墩角村也将32栋海草房打造成民宿聚集区,深入发掘海草房的风貌特色、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业,通过活化利用的方式,使海草房再次融入村民生活。不少艺术院校将这里选为户外写生基地,记者采访时,渭南师范学院李老师正带领油画系学生前来采风创作。在他看来,海草房石墙粗粝厚重、层次丰富,山海背景与渔家老屋相映成趣,拥有独一份的视觉表现力,极具独特性与可画性,是难得的绘画创作素材。
10月14日,5只大天鹅率先飞抵烟墩角,今年的天鹅季如约启幕。随着“白色精灵”归来,烟墩角海草房即将迎来观鸟文旅旺季。来自沈阳的游客邰女士表示,这是她第一次入住海草房,已经绕着老屋反复端详了数次,“之前从短视频知道了这种房子,如今亲眼看到才觉得震撼,伸手触摸石墙,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扑面而来。”她蹲下身细看石块拼接的缝隙,感叹这是别处难寻的乡土建筑。
